异次元的卮言回忆

【Part 1】 - 你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吗？ 就像用努力吞下一杯冰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流成热泪。 - 2009年8月13日 星期五 翻过日历的又一页，黄昏已经落下。 广告时间终于过去。 我跳上沙发，盘起腿继续啃食刚从冰箱里抽出的西瓜。 电视上百褶裙比别人都要短几寸的女主持坐在红色沙发上访问着某个新晋小生，XX电视台的标志在脸上悬下阴影，摄像机换了角度，他轻轻抬头，微微扬起嘴角，轻浅地笑。 西瓜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撒了一地的鲜红汁液，像记忆的尸体，横流一地的血。 钟崎助，我花了不知有多久才想起你的名字，然后想起你的声音，想起你的模样，最后想起你说过的话，一句句，雕刻成心上的花纹，美不胜收，血流成河。 电视屏幕上漂亮的女主持站起来微笑着谢幕，新晋小生挠挠头，扬起右臂挥手告别。 “呐，再见了。” 赤足跳下沙发，冰冷从地板穿过脚心一直到心底，左心室精密的管道出了故障，心底漏了一滩水，我倚在冰箱门上，喝下一大杯冰水，直落下喉咙心底。 崎助，我蘸着眼角流下的泪在褐色地板上写下你的名字。一笔一划，一字一顿，像是在刻画自己的心脏。 风会把它吹干吧，时间会也会带走记忆里的消夏。 你呢，还记得吧。还记得吗。 - 【Part 2】 - 我穿着白裙子路过你，像白狐狸穿越夏季的田野。 - 2008年 立夏 爬山虎睡满了一整面灰色的墙，少年的脚踏车掠过一夏天的风。 我站在花园路三十一号楼下，等一场故事的开幕。 我的少年有着绝世容颜。五月天里惊鸿一瞥的侧面，惊艳了半壁青春的江山。 你站在爬山虎肆虐的幕布下，风轻轻吹起你的衣角，白色T蓝色牛仔裤干净得一塌糊涂。 我躲在黑色镂空花纹的铁门后面，小镜子里的脸紧张得冒汗。 再过半个小时，女主角华丽出场，白色的裙子轻轻拍打着小腿，唇边的微笑骄傲的扬起，高高的马尾发出微微的橘子香味。 不是我。 我是三人电影里躲在幕布后面那个可耻的偷窥者，仰慕男主角的美貌与魅力不能自拔。是甚至连送一封情书都没有勇气的跑龙套姑娘。 你的女朋友是一朵赢弱的小百合，一颦一笑倾国倾城，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每个周末到这儿的老中医来看诊，还有一个无比好听的名字，叫做魏蓝。一个小时后，你们会原路返回。看，我狗仔做得多专业。宁愿舍弃空调房出门接受太阳的荼毒和汽车尾气的滋养，只为了上演一幕与你刻意的邂逅。 我扯了扯身上的白裙子，那是我跑过三条街买来的和你漂亮女友一样的款式。尽管此刻它在我身上是如此的不搭调。我必须抓紧时间，在她出现之前再次闯进你世界。 “喂。” 我几乎是颤抖着开了口，你转过头，就这么，将我留在短暂青春里这一最璀璨的截面。 “你还，记得我吗？” - 【Part 3】 - 把记忆用时间覆盖。把过去用悲伤染黄。 - 2009年8月20日 凌晨五点的天空，像一只灰蓝的眼睛窥伺着这个世界里点点滴滴的镜头。 我坐在卧室窗台，双手环住腿，下巴轻轻放在膝盖。 妈妈又是一夜无归。 出差吗？ 我赤脚走进厨房，冰箱门上贴着纸条。 “记得牛奶要喝热的，早餐在桌上你早上热热就行，钱不够在卧室床头柜里。” 内心精密的管道出了故障，心底漏了一滩水。我撕下纸条，倒退回卧室。 好像忘掉了什么，是漏掉了什么呢。 我窝进雪白被单，紧紧抱住自己。 早上8点，电话铃声响起。我双手握住听筒，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传递。 “早餐吃过了吗？” “嗯，你去哪儿了。” “我在医院陪外婆，她身体不舒服，昨天不是才带你去看过她吗？” “喔。” 只是不小心忘记了。 - 【Part 4】 - 你的眼睛，是我永生不会再遇的海。 - 2008年 立夏 我的少年转过身，低头浅笑，不语。身后满墙的爬山虎开出了蔷薇花朵，轰轰烈烈地盛放。 “我是宁未??啊，钟崎助。” “你是小??吗？”崎助走进我，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还是小姑娘呢。” “不是了。”我抓住他的手，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脸。 “哈哈，”他无奈地把手拿下来，挠挠头，“我先走了哦，下次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你在逃什么呢，钟崎助。你答应我的话，忘了吗。 我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在地平线上，伫立成一道伤口，缝合在我胸口。 “喂，你还记不记得啊。” “喂，我喜欢你。” 我低着头一步步数着自己的落寞，背对着你的方向远去。 1990年，宁未??1岁，钟崎助3岁，互不相识。 1993年，宁未??4岁，钟崎助6岁，毗邻而居。 1996年，宁未??5岁，钟崎助9岁，钟崎助要保护小??。 1999年，宁未??10岁，钟崎助12岁，钟崎助离开了。 2008年，宁未??18岁，钟崎助21岁。 21岁的钟崎助，忘记了许给9岁的宁未??的承诺。 “喂，”我转过身大声叫住他的脚步，崎助转过身，喉咙突然哽住，“记得…” “记得要请我吃冰淇淋喔。” - 【Part 5】 - 把你留在我记忆的截面，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褪色成一张，单薄的黑白照片。 - 2009年9月初 我蹲坐在门槛上，头顶有一片明媚的阳光，我捡起一下午的时光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 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照亮我苍白的脸色。夜幕开始拉下，我从口袋里掏出冻得发麻的右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拉开镂空花纹的黑色铁门，走进去，关上。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最后一缕阳光退在对面楼光洁的白色瓷砖上，我兀自摇了摇头，大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响声，多么像一道牢笼。 “小??。”尖锐的高跟鞋在身后敲击成一曲乐章。我的左手被妈妈拉住，沁润的温度通过手心传递到我心底。 “小??，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 “小??，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我接过照片，上面俊朗的男子穿着干净的条纹衬衫，轻皱着眉头。眉目里竟透着些熟悉的感觉，却还是记不起来他的名字。摇头。 “他是你爸爸啊，小??。”妈妈的手渐渐松开，蹲在门口的阶梯上，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上，“小??，以前是妈妈不对，妈妈没有照顾好你，咱们明天就去医院，好不好？” 对不起呢，不是我不够好，只是我，不小心生病了。 - 【Part 6】 -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 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 2008年 夏至 有一次路过爬山虎的墙，我的心再没有如久别后初见他那样急切。 怕是怕了，他都已经忘了，我又何苦再自作多情。 “小??。”他跨上蓝色的单车追上来，风染蓝了他白色的衣角。 我急急地走着，好似盲了心，再听不见什么。 “小??，”他拉住我的衣袖。“我是来等你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眼眸，深似一片蔚蓝海。是我从6岁那年沦陷至今未能自拔的深爱。 “小??，”我坐在秋千上，老城区的青石板上，青苔爬满了裂缝。崎助递过来浅绿色的哈密瓜冰淇淋。“我记得你最喜欢这个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这么久过去了，早就变了。我低头舔舐着冰淇淋，甜从舌尖渗到心底，却是我不喜欢的滋味。 “小??，”崎助低着头，坐在我身旁，是好久不见的光景，“嗯…” “嗯？”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出现在梦里。我暗地里咬了咬嘴唇，轻微的疼麻痹了神经。 “嗯…”崎助侧过脸，伸出左手，轻轻用手揩掉我嘴角的冰淇淋残迹，微微一笑，好生倾城。我稍稍一愣，身子微微向后躲了躲，崎助欣长的手指停在原地，脸上的笑褪下，然后眼神垂下去，微微地笑出声来。“哈哈，没事。” 真的没事吗，崎助双手撑在秋千上，低着头双脚在地上划着，太阳快要下山，冰淇淋慢慢地褪去了甜蜜的外壳，融化在我指尖。 最怕天亮日出，雪人长街，彼此瓦解。 - 【Part 7 】 - 我闭上眼睛也看不到自己，却可以看到你。 - 2009年9月 我缩在沙发的角落，等待纯白布料温柔包围。电视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打下一道道光幕，茶几上妈妈的手机开始震动，我看看了厨房里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站起身，近乎颤抖着，拿起了手机。 “对不起，宁小姐的病情我们暂时还无能为力。请另寻高明。” 他们说着，心上的伤无药可救。屏幕背光闪了眼，还是眼睛进了沙子，我闭上眼，靠在沙发的扶手上，缓缓地蹲了下来。 宁未??。宁，未，??。 她是谁呢。 就是要这么一点点的忘记，一点点的失去。先忘记最开始的事，然后是十年前，五年前，三年前。 然后是一星期，一天，一小时。 慢慢的失去记忆。 客厅里灯被点亮，我抬头看了看妈妈发红的眼眶，她轻轻地走过来抱住我，手机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叹息声。 功能性记忆细胞丧失症。 - 【Part 8】 - 他们说，过去的一页，能不翻就不要翻，翻落了灰尘会迷了双眼。 - 2008年 立秋 “小??，再见一面吧。”我裹在微凉的天气里，崎助的消息框弹出了桌面。 “好。”我顺手按掉了回复，穿上衣服准备出门。 北方的9月天开始变凉，地上洒落点点黄色叶片。崎助把蓝色外套披在我身上，穿着单薄的T—shirt，双手放在牛仔裤口袋。我站在他身边，白色帆布鞋，踮起脚尖踏过一片又一片干枯的叶。 “小??，我要走了。” “魏蓝得了白血病，半个月前，医生从骨髓捐献库里调出了你的资料，发现配型成功。但是后来发现，你已经退出了捐献。” “我上一次见你，就是希望，你可以救救魏蓝。” “我真的，很爱她。” 他抬起头笑了笑，“也许你觉得可笑吧。但是，请允许我这么奋不顾身的，做一次爱情的傻瓜。你是我曾经很想保护的女孩，所以，我不忍心伤害你。医生在其他的地方发现了骨髓配型成功的志愿者，我要去说服他们了。” “小??，照顾好自己喔。我要走了。” 他走到我的对面，双手按住我的肩。然后转身。我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拉住，再也不想放开。我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崎助紧紧的抱住门前的柱子，大人们走过来拦腰将他拉走，他就那么紧紧的，紧紧地不肯放开，我抱着他送我的玩偶躲在门后，狠狠地咬住嘴唇，不敢冲出去拉住他的手。我们，就那样分开了。 “钟崎助，你有没有，有没有喜欢过我。” 崎助甩开我的手，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我没有跟上去。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就像十年前，看着他走。 - 【Part 9】 - 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我不会有伤心。 可是如果有，还是要爱你。 - 2009年

……某日 “医生，求求你了，真的没有办法吗？” “对不起，这种病在国内，暂时没有治愈的病例。” “那我女儿该怎么办…她还那么年轻…”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蓝色的椅座干净得透彻。妈妈从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转过身抬起手背擦了擦脸。 “走吧。”她蹲在我面前，双手扶在我双膝。我看见她耳边的一丝银发，才发现，她已经在岁月的洪流中不知不觉地慢慢老去了。我双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揩掉她脸上的泪痕。她把头偏过去，眼泪又滑落下来。 “小??。”她握住我的手，包在手心。“答应妈妈，无论怎么样，也不要忘记妈妈好不好。” 她低着头，把泪都流进我手心。 如果多好，如果没有你孩子气的保护，我不会念念不忘到如今， 如果没有你十岁那年的承诺，我不会空守承诺近十年。 如果没有你的冰淇淋和蓝色外套，我不会还傻傻等你回头看我。 如果没有，如果没有爱上你，我就不会在你离开那天跟在你的列车后，亦步亦趋，也不会在公路上哭得像个疯子，不会被那辆失控的单车撞到。 也不会变成脑震荡，不会生病，不会让妈妈伤心。 不会忘记你。 过去是一部声势浩大的影片，一点点模糊地在脑海里拼凑起，零零碎碎地，又变成你的样子。展颜拈花，怒马鲜衣。 - 【Part 10】 - 你的眼眸宛若一场缱绻的花事，那朵从前开的最好的却已枯萎在我心里。 - 2008年 秋分 “宁未??小姐，作为钟崎助先生的生前好友，请您于本周六准时在本市出席钟崎助先生的葬礼。” 我把手机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抱紧我的黑色包包，踏着高跟鞋离开。 钟崎助，你执意为她奔赴，我又怎么会不了解。 你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在你离开的那天，要我帮你照顾魏蓝，我就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在你邮箱里发现了你和骨髓捐献者家属的聊天记录。你愿意为了换来魏蓝的骨髓捐献，将心脏捐献给对方的女儿。 你的心，早就给了她。 我记得你对着车窗外说的那句话。 “对不起，小??。” 所以才会蹲在马路上像个疯子。那是失去毕生之爱，换来的痛。 自此一夜长大，我再不是当初那个傻女子，我清楚你再不会回来，此后再无谁能庇护，唯能坚强，替你照顾魏蓝。我告诉魏蓝，你走了，逃开了。我做到了帮你照顾她。可是我疗不了她心里的伤。她康复后去了西藏，她说，她要去找你。 你爱上的女子，个个对你，情深至极。 可是钟崎助，你还欠我的一个答案，谁来告诉我呢。 你爱我吗。爱过我吗。 【Part 11】 - 1999年 夏 “宁未??宁未??。” “嗯？” “等我长大后，就来娶你，好不好？” “好啊，你一定要记得喔。”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喔，一定喔。”